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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探源之清江浦

今淮安市主城区原名清江浦,或称清江。清江浦原为河名,即今淮阴区码头镇至淮安区淮城镇之间的里运河。淮安历代地方志中均称清江浦是陈瑄更名,如现存最早的《正德淮安府志》:“永乐初,平江伯陈瑄因旧渠(指宋乔惟岳所开沙河)开通,置闸蓄泄,更名清江浦”。其实,清江浦非陈瑄命名,在陈瑄修疏清江浦之前,已有此地名。

《明太宗实录》卷三十六:永乐二年(1404年)十一月癸卯,“镇守淮安都指挥施文言:‘淮安诸坝,舟航往来,每遇天旱,坝下淤浅,重劳人力。近城旧有清江浦二闸,比年坍坏,乞命有司修砌,以便往来。’从之。”《实录》作为编年体的官方档案,史料真实性极高,此为陈瑄修疏清江浦之前就有清江浦名称的铁证。而只从这段记载的内容上分析,也不可能是误记年份,因永乐十三年陈瑄修疏清江浦后,运船正常情况是从清江浦入淮,不再经过淮安五坝,如遇清江浦河道上二闸坍坏,施文就不会首言“淮安诸坝,舟航往来”,而是直指清江浦河道上闸坏不通了。由“近城旧有清江浦二闸”的记载看,清江浦在永乐二年之前即曾为漕运通道,应即宋沙河故道。此事在《明史·河渠志》中也有记载:“清江浦者,直淮城西,永乐二年尝一修闸。”

明《漕船志》卷一《建置》:“旧传,永乐七年,淮安、临清肇建清江、卫河二厂。窃惟十二年以前,虽由海运,内有黄河运至卫河漕船。以是而知船厂设于是年之前明矣,但不知的为七年否也。”《漕船志》作者认为,清江漕船厂始建于永乐七年的说法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一定是在永乐十二年之前,即陈瑄修疏清江浦之前就已有清江漕船厂。明《漕运通志》卷三《漕职表》:“清江提举司:……先是,永乐三年建厂于此,俱龙江提举司行事,至主事胡臻始请改设。”称清江漕船厂始建于永乐三年,亦在陈瑄修疏清江浦之前。

元末明初昆山人袁华《耕学斋诗集》中有两首诗记有清江浦地名:一首为《过清江浦》“八里庄头淮水长,清江浦边杨柳黄。楚女窄鞾小锦袖,醉歌竹枝行玉觞。”一首为《寄钱淮南》“全吴分阃镇殊方,坐拥貔貅十万强。蓄谷广田推邓艾,运筹决胜属张良。储胥蔽日清江浦,稏连云白水塘。时忆壮游兴感慨,相思目送雁南翔。”这两首诗的写作时间均在陈瑄修疏清江浦之前。

袁华生于元延祐三年(1316年),其《赠闵中孚初度》诗中有“同生延祐丙辰年”句,延祐丙辰年即延祐三年,此为袁华生年的确证。袁华生年的证据还有其在《倪瓒与易恒书》上的题跋:“洪武壬子春正月,云林过娄东,年六十有七矣,此一帖乃当时所书者。越十年壬戌正月,久成复持以示余,余亦六十有七。企仰高风,栽嘱遗墨,为之怆然。”洪武壬戌为1382年,袁华此时自称67岁,按实岁前推66年,得出其生年正是1316年。《万历昆山县志》称,袁华“后以其子为吏被罪,卒于京师(今南京)”。据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谷春侠博士《玉山雅集文人丛考》中的考证,谢应芳《龟巢稿》中有挽袁华诗,题为《八月旦辛易斋书来,知耕学袁先生客死秣陵,以诗哭之》,谢应芳卒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见明郑观《龟巢先生行迹》,故袁华卒年不会迟于1392年。陈瑄修疏清江浦在明永乐十三年,与袁华生年相隔99年,距袁华卒年有20多年。

《寄钱淮南》诗中的这个“钱淮南”是谁,袁华《耕学斋诗集》中没有作注说明。笔者猜测,袁华集中应还有与“钱淮南”相关的诗词,好在姓钱的人不多,笔者很快在《耕学斋诗集》中找到《钱成夫编修》《二月廿九日游董氏坟庵次钱成夫韵》二诗。这个“钱成夫”是否即“钱淮南”?清代署名史册编的《隆平纪事》记载:“钱用壬,字成夫,桐川(广德的别称)人。仕元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历官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移守淮安,擢太尉府参军,又参平章张士信军事于淮安,升参政,镇淮、徐、邳三州。后仕明,为礼部尚书。”《明太祖实录》卷三十七:洪武元年十二月丁卯,“礼部尚书钱用壬告老,赐居湖州。用壬,广德人,故元进士,为翰林编修官。张士诚据吴,用为淮南省参政,后来归。”可以得出结论,袁华《寄钱淮南》诗中的“钱淮南”就是钱用壬,字成夫,张士诚时曾于淮安任淮南省参政(元至正十二年立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治扬州,参政为行省内位列平章之下的官员,从二品),镇守淮安、徐州、邳州三地。

由《寄钱淮南》诗中的“全吴分阃镇殊方”句,可知此诗的写作时间在张士诚称吴王的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九月之后。明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七:至正二十二年“九月,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陈基、钱用壬同参平章张士信军事于淮安”。《隆平纪事》称钱用壬先“参平章张士信军事于淮安”,后“升参政,镇淮、徐、邳三州”,时间上正相吻合。至正二十五年十月,朱元璋命徐达、常遇春等率军进攻张士诚辖下的淮东州郡,第二年四月,徐达攻取淮安。从《寄钱淮南》诗中的文字看,当时朱元璋部尚未进攻淮东。故《寄钱淮南》诗的写作时间,应在元至正二十三年九月至至正二十五年十月之间。《寄钱淮南》诗中有“储胥蔽日清江浦,稏连云白水塘”句,说明当时已有清江浦地名,比陈瑄重疏清江浦的1415年早了50年。

进一步作分析,《寄钱淮南》诗为袁华得知钱用壬升淮南省参政并镇守淮、徐、邳三地时的贺诗,袁华人在江南,诗中却出现了当时并不知名的清江浦地名,定是之前来过淮安,并对清江浦的地名有印象。关于袁华的生平游历,笔者专门求教了袁华研究专家谷春侠博士。袁华年轻时曾游历北方的济宁、汴梁、大都等地,中年以后则因战乱等原因,再无北上的记载。袁华《送吴敬德之济宁》诗称“济州城下旧曾游,少年历览今白头”;《送章元师之汴梁》诗称“大梁古魏地,……弱冠曾一游”;至正十三年作的《送郯九成泛海北上兼柬秦希鲁》诗中提到其大都游历时的往事,称“旧游十载一茫然”。袁华生于1316年,20岁时称“弱冠”,“少年”则还更小些,1353年时称的“十载”不会是实数,应是相隔十多年,综合这三首诗的文字内容,其游历北方大都、汴梁、济宁等地的时间应在1343年之前的十年间。袁华的《过清江浦》诗亦应为该段时间所作,则1343年之前已有清江浦地名。

《寄钱淮南》诗中的白水塘又名白水陂,为魏正始二年(241年)邓艾在淮南屯田时兴建的蓄水灌溉工程,明代后期,白水塘成为洪泽湖的一部分。储胥为军需、军用物资之意,稏即稻子,“储胥蔽日清江浦,稏连云白水塘”是说钱用壬镇守淮安时军需、军粮都很充足。《过清江浦》诗中的八里庄为位于大清口对岸的战略要地,南宋于此筑八里庄城,曾徙淮阴县治于此,后又改设为新城县治,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新城县并入山阳县。此后,八里庄地名逐渐湮失。从《过清江浦》诗中的“八里庄头淮水长,清江浦边杨柳黄”句看,当时清江浦的入淮口应就在八里庄附近,与永乐后陈瑄修疏的清江浦的入淮口位置一致。

《元史·顺帝本纪》:元元统二年(1334年)六月“戊午,淮河涨,淮安路山阳县满浦、清冈等处民畜房舍多漂溺”。此条清初徐乾学《资治通鉴后编》卷一百七十一则记为:“六月戊午,淮河涨,山阳县满浦、清江等处民畜房舍多漂溺”。一记为“清冈”,一记为“清江”。笔者认为,这里的“清冈”就是“清江”。1283年时淮阴县已并入山阳县,而“江”字的古音即读为“冈”。古汉语原无j声母,后来部分字的g声母颚化为j声母。《天启淮安府志》卷二十四《丛纪》:“交岭:楚元王名交,其墓在城东北边河,称为高岭。淮安土音,以交为高也”,说明在明末时,淮安话中“交”字的发音尚未颚化,淮安话中g声母的颚化当在清代以后。普通话中读音为jiang的个别字至今在淮安话中仍读为gang,保留着古音,如豇豆的豇。《元史》中清冈的地名有几处可疑:冈为高阜,淮河涨水,不应为重灾区,同文中的满浦今河下,即为著名低地;清字不合与冈字并用,从来只有清水清风,没有清冈的用法;清冈地名,他处别无记载。而清江就很好解释了:淮河涨决处应就在清江附近,因此清江、满浦一同受灾;满浦地名排在清江之前,应是从淮城的角度由近及远记述而已。

明《正德淮安府志》卷三《山川》引宋《嘉定山阳县志》:“境内凡濒于淮湖者多沟浦”“沟浦之众,盖谓潴泄引灌之利,其傍概为良田”。《辞海》解释“浦”字意为“通大河的水渠”。《正德淮安府志》卷三《山川》又引宋《嘉定山阳县志》,列举宋时山阳县滨淮湖之沟浦,其中名“浦”者有:大仓浦、田院浦、宥城浦、邵农浦、东作浦、荆口浦、官渡浦、三家浦、左家浦、渔滨浦、琶泔浦、益冲浦、放网浦、中心浦、益林浦、石灰浦、北沙浦、芦浦港、交陵浦、唐家浦、青莲浦、迮浦、武定浦、无名浦、高师浦、子马浦、侍家浦、下柳浦、上柳浦。这么多名“浦”的河道足证“浦”为宋以前淮地常用的河渠名称。其中无清江浦之名,或因当时尚无清江浦的名称,或因河道多在淮阴县境内,而宋嘉定时淮阴县尚未并入山阳县,因此《嘉定山阳县志》不载。值得注意的是,《正德淮安府志》记载的山阳境内的“浦”,都只是引用《嘉定山阳县志》的内容,此外再无一条河流叫“浦”,而且在引用的这么多条“浦”中,没有一条有注释说明,可见当时这些“浦”多已湮失或改名而不可考了。淮安地区用“浦”来命名“通大河的水渠”,应该是宋代以前的事。从“清江浦”的名称来看,其命名应不会迟于元初。

通过对《明太宗实录》《漕船志》,以及袁华《寄钱淮南》《过清江浦》诗中清江浦地名资料的分析,可知元代淮安就有清江浦地名,此河于八里庄附近进入淮河,河道上建有二闸,淮安五坝淤浅时,运船可由此入淮,当即宋乔惟岳所开沙河故道。当然,清江浦非陈瑄命名,并不能因此就贬低陈瑄修疏清江浦对明代漕运以及淮安城市发展的卓越贡献。陈瑄修疏清江浦,将漕运总兵官衙署设在淮城,又在清江浦设立漕运行府、常盈仓,这些都是淮安城市发展中的大事,奠定了此后数百年的淮安城市格局,造就了明清时期淮安城市的辉煌。

(来源:江苏地方志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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